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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章 鬼有三急,投胎最急(二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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潭溪心下大驚,慌忙起身往門外跑,見那和尚已進了院門,又拐回裏間,扒著窗櫳跳了出去,一溜煙跑的沒影。

潭溪沿著山路往上跑,跑的快要斷氣時才敢停住,倒在地上不住的喘。

往常總見那些神怪記傳上說,鬼魂都是飄著的,能穿墻遁地,勾魂索命,多般變化,如今自己真成了鬼魂,這才知道書上得來未必真。

如今別說叫他往天上飄他一飄,就連跑幾步路都是難的。

潭溪擡頭看看天,實是個好天,彤雲密布,北風陣陣,冪冪然不見日輝,沒有日頭便是好的不能再好。

潭溪回頭看看那座老城,就算叫日頭曬死也不能再回了。

於是潭溪便趁著天陰往山頂上爬,轉到山的南面時,潭溪回頭最後看了眼破爛的老城,而後又望向山頂。

山頂上頭是一片老松樹林,裏頭寒雲疊著寒雲,陰風擦著陰風,霧蒙蒙的一大片,枝枝叉叉東倒西歪,實在不是人該去的地方。

潭溪看看腳下的山路,蔓延至山頂漸漸變窄,最後攆成一條羊腸小路,一頭紮進陰森森的老樹林裏去了。

潭溪捏了捏鼻子,硬著頭皮往上走。

天擦黑時,潭溪才磨磨蹭蹭走到山頂。

潭溪在林子外頭踟躕了半晌,心中著實害怕。

最後,只得兩手提著發軟的腿腳往裏頭走。

說來也怪,天愈是黑,潭溪的眼睛就愈是好使,濃霧之中,百米開外,一草一木皆可分辨。

正因如此,潭溪一腳踏進這老松林裏就開始後悔起來,忙回身想要出去時,身後的雲霧卻濃的化不開,撞了邪似的。

潭溪忙在心裏叫著老祖宗保佑,一面兒又繼續往前走。

前頭約百八十步遠的地方,有幾個土疙瘩。

潭溪打了個哆嗦,料想恐怕是個亂葬崗,正要縮脖子繞開,轉念一想,若真是亂葬崗,興許有才剛埋下的,說不定會有鬼差來此勾魂,保不準叫自己給遇上個。

潭溪正要邁步走時,腳下突然一軟,似是有活物在蠕動。

潭溪“啊呀”一聲怪叫,忙爬上旁邊一顆樹,緊緊抱住不敢松手。低頭細看,原來是條青蛇,銀白的細長身兒在地上龍游般遁逃。

潭溪長舒口氣,回過頭時又是“啊呀”一聲鬼叫,掉了下去。

方才他懷裏抱著的竟是個吊死的人屍。

樹上的死人晃了半晌才停穩,潭溪這才瞧清那人面容——

眼珠幹癟,半耷拉在眼眶外,舌頭伸出六寸之長,脖子擰進繩結裏,四肢僵僵垂下,是具幹屍。

潭溪松了口氣,壯著膽子起身,朝那吊死鬼道:“萍水相逢,多有冒犯,見諒見諒。”

話音剛落,有人拍了他的肩膀,潭溪忙回身時卻撞到一張血淋淋的鬼臉上。

這一嚇實在嚇得不輕,潭溪順勢跌倒在地,又極沒出息地裝起了死人。

地上寒氣極重,陰氣嗖嗖的往衣裳裏灌。

“別裝了,鬼還能被嚇死嗎?”

潭溪打了個冷顫,將眼瞇開條縫兒,是張女人血淋淋的臉,正嗒嗒地往下滴著血。

“再不起來,老娘就把你也吊到樹上。”

潭溪忙睜開眼,撐著身子往後頭退,結結巴巴道:“你你你……”

那女子擡手抹了一把臉上的血水,伸出一條爛巴巴的舌頭舔了舔,陰慘慘朝他一笑,道:“我不是人。”

潭溪雙腳蹬地,又向後倒退幾步,點了點頭。

這人卻也奇怪,一語未完竟又哭了起來,眼裏的血水滴到地上,地上滋滋地冒著青煙兒。

潭溪忙道:“姑……姑娘,緣何在此哭泣逗留,何不去陰司輪回轉世?”

那女子血水盈目,突然悲涼道:“呵……輪回轉世?”

潭溪怕她靠近,顛顛從地上爬起,往一旁退去。

“我再也回不去了,回不去了……”說著向潭溪走近。

潭溪忙往後退,那女子怒道:“為何躲我,我只想同你說說話。”說話間,面目霎時猙獰,腐肉橫生的臉上赫然裂開幾道口子,凜然道:“我已經十年未曾開口說話了,我好寂寞……”

潭溪既害怕又惡心,忙道:“這這……這,男女授受不親。”

那女子聽聞,身形一頓,又哭又笑,血淚流進嘴巴,又從喉梗滴漏而出,喃喃道:“我就知道,我就知道……”

等那女鬼再擡頭時,潭溪已爬上了一顆松樹,瑟瑟縮縮坐在樹叉上。

風過霧消,皎月升空。

潭溪瞧見不遠處一片空地上密密麻麻一片墳冢,不見有墓碑。

那女子抽抽搭搭走到樹下,跌坐在地上。

潭溪道:“敢問姑娘芳名?”

女子思忖片刻,抹著眼淚說:“沒有名字。”

潭溪最見不得的,一是婦人之淚,一是大丈夫之扭捏,就忙勸慰道:“還是早早去投胎的好,世間萬物皆逃不過輪回報應,想開些才是。”

那女子不住的哭,眼淚似流不幹的泉,哭了會兒才說:“我哪有名字。三綱五常,叫聽誰的便聽誰的,那名字不過是別人隨口叫的稱呼罷了……呵,豬豬狗狗都還有個名姓……”說罷,又哭了一陣才又道,“我把他吊死了,他活該!”擡手一指不遠處的吊死的幹屍,潭溪打個冷顫,問道:“可有緣由?”

那女子忽然擡起頭,血目裏滿是煞氣,尖聲道:“緣由?要什麽緣由,他該死!”

女鬼一聲尖叫驚動了潭溪頭頂一只老鴰,那老鴰在窩裏動了動,一塊稀軟之物砸到潭溪面上。

潭溪一抹,頓時胃裏一陣抽搐,竟是鳥屎,還帶著溫度,新鮮的很。

樹下的女鬼見狀,噗嗤一笑,也不哭了。

潭溪托著一坨鳥屎一楞,這女人的臉真他娘的就是六月的天,說風就是雨,說陰她又晴,實在是叫人捉摸不透。

“你就這麽喜歡鳥屎?”

潭溪忙把手裏的鳥屎一扔,笑道:“你說,你說……”

那女鬼也楞了一下,問道:“說什麽?”

潭溪把手狠勁地往樹上蹭了蹭,“方才你不是要同我說話,你快說罷。”說完好辦正事兒。

這鬼一聽又哭了起來。

“他……他本是我夫君。”女鬼抽抽搭搭道,“雖是清苦人家,卻同我十分恩愛,每每攜手從街市上行過,不知招惹來多少人羨妒。”

潭溪頓覺得心中生寒。

“那時他還是個窮書生,嗳……後來也還是個窮書生。”女鬼皺了皺眉,不住的抹著眼淚道:“我何曾嫌他窮,他五次三番落榜,我哪次不費盡心思寬慰於他。每每他失意之時,總愛拉著我的手,跪在我面前說一輩子不會辜負我,呵……真荒唐。”

潭溪嘆了口氣,女人哭來哭去總也逃不開一個情字,便猜道:“後來他辜負了你?”

這女鬼點了點頭,又忙搖頭道:“辜負?他都不曾真心待過我,何來的辜負,我倒寧願他辜負我。”說罷,又不住淌淚,“他心中不暢快,我又何曾暢快,他肩不能扛手不能提,又好面子,從不曾出去賺過一文錢,都是我晝夜紡織,另做些針線活計才勉強填飽肚子。”

她擡起手給潭溪瞧,十指已血肉模糊。

“他鎮日兇酒,賭博,一個人躲在房裏悶氣,我日日操勞不曾抱怨,只為他那句永不辜負。”

潭溪不耐煩,敷衍道:“後來呢?”

女子抹一把血淚,凜冽一笑道:“那天真是個好天,才剛賞完煙火逛完花市鬧完元宵,外頭不少趁著黃道吉日成親的人家。我倚在門口瞧那一乘乘紅艷艷的花轎,想起自己出嫁時的模樣,忍不住想笑。他從外頭回來了,又拉著我的手跪到我面前,求我再讓他考一次功名,他說這是最後一次,還說一輩子把我放在心裏,我說好,盤纏我替你籌備,他難得的笑了,歡歡喜喜收拾了行囊。我看看自己滿是老繭的手,一時犯難,半百的銀兩我該去哪裏給他籌備啊。”

潭溪抱手閑倚在樹幹上,蹙眉道:“你當如何?”

那女子停頓片刻又道:“總是有辦法的。我找那城裏一個大府,問他們要不要下人,他們說要,我說我來替夫君籌盤纏,六十兩我願給他們當一輩子下人,那管家想了想,說給四十兩,我說好。第二天他便帶著錢走了。他剛走,便有人來討他的賭債,我沒錢,便搬空了我家房舍。”說到這裏,女子不再言語,想起往昔種種,悲傷難以自抑。

過了半晌,潭溪問道:“他又沒考中?”

女子點頭,道:“第二年回鄉,他做了文府的上門女婿。”

“文府?你竟死這麽久了。”潭溪生前常聽人說,城北的城隍廟先前是文府的宅子,早不知多少年前沒落了。

“是啊,死了很久了。”那女子輕嘆,擡頭瞧了他一眼,又道:“我去找他,他避而不見,隔天托人送來一紙休書,只說往日情義皆不作數,叫我好自為之,勿要擾他安寧。我不吃不喝整整五天,便死了。”

潭溪忍不住嘆息道:“你這是何苦?”

那女子又開始抹淚,恨恨道:“我吊死了他,卻不知為何一直流淚不止,淚幹了,便開始流血。”

潭溪便問:“緣何不去投胎?”

“投不了胎了,我逃出地府,如今已是孤魂野鬼,只能等著灰飛煙滅罷了。”

潭溪聽她說地府,忙問道:“姑娘可還記得去地府的路?我趕著去地府投胎,奈何沒有陰差來勾我。”

女子哭夠了,緩緩起身,巧巧翹起蘭花指理順自己的發鬢,莞爾道:“哪裏記得,總會等到鬼差的。多謝公子聽我一番哭訴,我該走了。”

說罷,一眨眼兒功夫便憑空消失了。

潭溪還沒回過神兒,耳畔隱隱傳來陣風聲,聽聲音似乎來者不善。

片刻後,從墳冢處湧來大團陰寒白霧,漸漸逼近。

潭溪趕忙往樹下爬,手一滑,結結實實跌到地上,震得五臟六腑亂顫。

潭溪齜牙咧嘴,倒吸幾口涼氣。

那團陰寒霧氣洪流般呼嘯而來,夾雜著各樣哭喊聲,女人尖利的,孩童清脆的,男人低沈的,亦有老人嘶啞的……

不待潭溪起身,寒氣伴著震耳的叫囂聲瞬息間將潭溪淹沒。

潭溪趕忙捂住嘴,此時倒吸一口涼氣不知要將多少幽魂吸進肚子裏。

潭溪睜大眼瞧,那團白霧之中滿是歪歪扭扭的鬼影子,皆長著烏灰白青的面龐,穿著慘白袍衫的居多,偶夾雜幾個穿黑灰袍子的,都似發瘋了般,繞過潭溪,盤桓著向前飄蕩,險些將他帶起。

白霧將散時,潭溪瞧見一張血紅的臉,竟是方才那個女鬼。

那鬼瞧見他,卻停住,堪堪降在他面前。

後頭幾只鬼影穿過這女鬼繼續往前。

卻見女鬼款款向他福身,輕聲細語道:“素錦這廂有禮了。”

潭溪起身,趕忙回禮道:“姑娘客氣了。”

那女子不似方才的失態,端的典雅賢淑,柔柔道:“方才與公子一番傾訴,素錦倒想起些往事,豁然了些,連帶著想起自己的名,見了公子自當言謝。”

潭溪忙擺手,道:“舉手之勞不必言謝,姑娘這是要去哪裏?”

“公子有所不知,每月逢月圓便是這陽間陰氣最盛之時,平素寄身他物的游魂野鬼便趁此往那人氣重的地方走上一遭,有怨報怨,有恩還恩,才不枉千難萬險掙脫這陰曹地府,落得灰飛煙滅的下場。”說罷,又是一笑,月色中,那張血紅的臉映上幾分華光,倒也不那麽駭人了。

潭溪了然,點點頭又道:“姑娘莫非……”

那女子又福身道:“素錦心中仇恨已消,現下該去還陽世的幾份恩情,就先告辭了。”

潭溪頷首,道:“姑娘慢走,後會有期。”

女鬼悠悠升空,似煙塵般飄渺,乘一股陰冷細風裊裊飄去。

潭溪瞧她飄遠,一身白袍熠熠生輝,忍不住咋舌,同為鬼,為何人家那般翩然若仙,自己只能在地上蹦跶,真真枉為孤魂野鬼也。

正忿然,卻見那女鬼在半空回身,笑道:“我想起件事,或許能幫公子一解燃眉之急。”

潭溪一楞,忙欣喜道:“姑娘可是想起去往陰司的路了?”

那女子搖頭,潭溪心中又一凜,愁回眉梢。

女鬼又道:“那路太多太雜,時日已多如何記得?不過,公子若是要尋那陰司,不妨先尋一種冥草。此草名喚水蘭,通身晶瑩潔白如晶石,狀若水柱懸瓊鈴,無根無葉,常於陰暗腐敗處生長。”

潭溪忙道:“尋到它便可到得陰司?”

女子點點頭,道:“正是,草株上的鈴鐺所指方向,便是你該去的方向,遵它的指示,便能致陰陽交合處,到時公子自然能尋到黃泉之路。”

潭溪抱手躬身,道:“多謝姑娘指點。”

女子但笑不語,只淡淡點頭,回身隱去身形。

潭溪再擡起頭時,已不見那女子的身影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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